狐出没的地方

Vition Jones 发表于 2008-05-18 09:55:24

                                                                             一

       2007
年最后一天的晚上,我喝了好多白酒和啤酒。第二天醒来发现鞋子袜子都被吐的一片狼籍,起床收拾一下,接着琐细的整理东西,把学期末的挂科通知烧了,翻箱倒柜把一切都从新整理一遍,心里想着又要开始新生活了。
前些天我和一个女生分手了,她说她想找一个有钱的男朋友。最后我们互相祝福,她笑着离开。我在想着是否我真的喜欢她,我知道我没有伤心。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最近林威打来电话突然说起绢,我说我不知道,两人一起沉默。我和绢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了。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会轻易将她遗忘,可是每当那片风景一如往日的出现在梦境中,总是真真切切仿佛昨日之事。我试着努力不去想,但这并奏效,反倒更加强烈。我已经上大二了,刚刚单身,像众多没有理想的大学生一样,迷茫空虚。

       威说,我们总是在思考人生与爱情,但总是不得其果,相反我们还自甘堕落,过着寄生虫似的生活。我们在伊甸园里寻欢作乐,但快乐渐渐失去。

       威说,我找不到回来的路,我甚至没有理想。

       我把手机关掉,走过成片的樱花树林,在一个路边小石椅坐下。点燃一支烟的时候,太阳光正通过浓密的树叶一丝丝透射在我身上。我感到有点难受,起身继续走。最近抽烟时烟总是不能到达肺部,即使努力地想把烟吸进去,还是没有什么用,反而会把自己呛出眼泪。

回到宿舍继续抽烟,蜷缩在卫生间的小角落里,我认真想着我的生活。然后想到绢,她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生活是一个谜团,

 当你解开的时候,

 你已后悔。
     我试着追寻所需,
     却一无所获。

                                         ——林威

2005年,我和绢刚认识不久。南方下了很大的雪,我们一起走在学校积雪的跑道上。天空飘着小雪花,周围的树和草也是一片银装素裹。往年的这个时候,并不会下这么大的雪。绢很兴奋,拉着我去看雪。她非要我看看雪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只好写下“苏唯治”,她接着写下“何绢”,然后在后面画了一个心的符号。

   我说,多俗气啊这天怪冷的走吧。

   治,难道你不爱我吗?她说着便要哭,手开始微微发

   她说过如果情绪激动或者环境太严酷,手就不自觉的发抖。我拉着她赶紧往教室走,然后开始想起她弹钢琴时娴熟的近乎完美的手指。绢说,我真的很想去东北,那个地方全是雪,可是我只能呆在温暖的南方。我一阵心疼。



2004年年末,我和林威无事可干,去图书馆借完几本小说,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抽烟。 我是重点班的差生,威是学生会的干事,生活很荒诞。荒诞爸妈的说法,我和威是从小玩在一起的野孩子,他们说是臭味相投。我们整天整天地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晃来晃去,看路过的美眉,肆无忌惮的吸烟,一起谈论着NBA还有漫无边际的人生,去街边摊吃廉价烧烤一瓶瓶地喝酒,彻夜不归……我还没有认识绢。抽完烟,这时候威听到有钢琴的声音。

       肖邦的《降E
大调小夜曲》。我喜欢的一首曲子,威对我说,要不去看看弹钢琴的人,弹得很不错。

    于是我们寻找声源,在一个写着“音乐厅”的大房间门口停下。门反锁着,透过明净的落地窗,一个穿着亚麻色连衣裙的女生坐在一台桃木色三角式钢琴前。

    再弹一遍好吗?威冲着她喊。

    玻璃的隔音使他的声音无济于事,我挥了挥手。女生察觉到了,我改为招她过来的手势。她慢慢走了过来。

    走猫步,在装淑女吧,威笑着对我说。我点头表示同意。

    门打开了,她探出半个头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声音清澈略带沙哑,扎齐的刘海遮住了大半个脸,眼睛大而黑亮。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里的蒙古王妃。我说,我们觉得刚才那首曲子很好听,很想再听一遍。她笑了笑,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

    这是个有点规模的音乐厅,我们三人在里面显得有点空旷。她上去先是来了小段前奏,《降
E
大调》随后缓缓奏出。钢琴弹得不错。威对我小声说,原来我们学校还有这么有才的美女。她说她叫何绢,妈妈是学校教音乐的老师,有音乐厅的钥匙,空闲的时候就在这练琴。

      这可是有公物私用的嫌疑。我朝她笑。

      不知道,也许吧。她撇嘴笑了。

      她的样子真的很好看,扎齐的刘海,干净带有小酒窝的脸。

然后我和威就成了音乐厅的常客。一起去图书馆借书,跑到音乐厅门口抽烟,看绢有没有在弹钢琴。在的话绢会打开门让我们进去。我们坐在第一排。威小时候弹过钢琴,偶尔他也上去弹。我和绢则坐在一起嗑瓜子聊天。威的技艺不高。他说他小时候是被爸妈逼着去上过钢琴辅导课,以前没怎么用心学,不然现在肯定弹得很好听,以后练练就会越弹越好,时日一到便可弹出天籁。每当他弹出某个极不和谐的音符后,我总是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绢看着我夸张的样子也忍俊不禁。威大叫,你们懂不懂艺术懂不懂欣赏,我可算是对牛弹琴了。我偷偷的看着绢,即使笑也很安静的样子。

去音乐厅听绢弹钢琴成了我很期待的事。但她并不是每天在。我想也许我会在校园某一条小路上和她偶遇。当我走在路上,即使专心致志的注意周围,也从没有看见绢出现在视线中。

一个慵懒的星期天,从图书馆借完书后我和威去了音乐厅。绢在里面。进去坐下后,我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眼绢,她正不急不缓地在钢琴上弹奏。她弹了几首钢琴曲,先是弹了肖邦的《离别》《悲伤练习曲》,接着弹巴赫的《船曲》,最后是舒伯特的《小夜曲》。威上去弹了几首简单的入门曲,绢就坐在我旁边。我在看书,是海明威的《死在午后》。自从看了《太阳照常升起》后,我逐渐钟情于他淡淡的忧郁文风。看了《过河入林》和《伊甸园》后,接着看这本《死在午后》。写的是斗牛的故事,读起来有血淋淋的感觉。知道斗牛的时候,牛还要用它的角把一匹马杀死,最后自己被斗牛士杀死。每当看到这里的时候,总是惊讶于生命的残忍,心里一阵难受。

    我喜欢的是第五章描写马德里气候的那一段。

    “
马德里是一座山城,有山区气候。马德里天高气爽,万里无云,是典型的西班牙的天空,相比之下,意大利的天空就多愁善感了,这里空气清新,沁人心脾。在马德里,热也好,冷也好,都是来得快,去的也快。在一个七月的夜晚,我因为睡不着觉,起来看着街上的乞丐点燃报纸,围着火取暖。又过了两个夜晚,天气太热,我到了清晨开始凉快的时候才睡着。……

 听起来有点像优美的骈文,绢说。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眼睛在扎齐的刘海下一明一灭。当时我穿着米黄色的格子衬衫,帆布直筒裤,头发刚好到耳朵,有点阳光青年的味道。她看见我在注视她,脸有点红。

    其实我也挺喜欢海明威的。她把头低了下去。


                                    二



我大概喜欢绢了。有一天我对威说。

    我没什么意见。威沉默了很久。


      当天晚自习后,我去绢教室门口找她。她在努力的做着习题,发现我站在门口就出来了。

     怎么知道我的班级的?她问。

     打听到的,我说,出去陪我散散心好吗,今天心情不太好。

 我们一起走出校门,沿着学校的跑道走了好几圈,然后坐在一个台阶上,她坐在我右边。

    我喜欢画画喜欢看书。我对她说。

    我听说过你,学校的才子,在校刊上看过你写的东西,挺抨击现实的。绢对着我笑。

    我不知道以后会干什么。现在觉得自己像游离的孤魂野鬼。

    了解。现在我努力的读书,其他的没有多想。
     ……
    我们一直说到很晚,这时候夜色更黑了。风把叶子吹得猎猎作响。

    冷吗?我问她。

    有点。她缩了缩肩膀。

    我的右手在她背后偷偷举起又放下,犹豫很久后还是搂住了她,她没有拒绝。

 

   也许我想要太多,        
       也许应该简单活着。

    我想我没有理想,

    但我看见我在笑。

    我念念不忘的,

    是你哭泣的脸庞。

                                      ——林威
   

我和绢常常两个人去音乐厅,威没有和我一起去。尽管我一再的对他说没关系,他总是以学生会有事给推脱掉,这个时候威已经是学生会的副主席了。他的人际很广。尽管他依然像个混混一样整天到处游荡,肆无忌惮的在学校公共场合抽烟,甚至老师在上课时顶嘴。

我和绢就像每个热恋中的男女一样,似乎彼此都不能分开一秒。我们流连在长长的街道上,经过一个又一个漂亮橱窗,踩着一片片树的阴影手牵手散步。秋天来临的时候,我们甚至坐车跑到郊外,一起去看金黄色的麦田,在纵横交错的田野踏着泥路前行。收割时期我们坐在成堆的秸秆上看着远近一堆堆秸秆烧着后腾起的烟。喜欢画画的我总是在她发呆的时候,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餐巾纸,用中性笔把她的轮廓迅速勾勒出来。我对她说非常羡慕那些无所牵挂的旅行者,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背着大旅行包,胸前挂着相机去很多地方,行走海角,浪迹天涯。她说好我陪你一起。

威在这段时间渐渐忙于各种学生会工作或者和街头地痞厮混。有一次,在一个大树荫下,我发现威坐在台阶上抽烟,手里捧这一本书在看。我走过去,是一本教调酒的书。

怎么,喜欢上调酒了?

反正每天也无事可干,漫漫长日只能这样打发。他看着我,眼睛一动不动,对绢可要好点啊,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子。

      我说好。

      我要去上课了。他夹起书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教学楼。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一阵难受。
我知道威也是喜欢绢的。虽然他脸上总是不屑的表情,可我知道他的忧伤。

究竟什么是友情,两年后的我,仍在想着这个问题。我的朋友并不太多,每一个都显得弥足珍贵。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我和我的朋友们之间横着什么,总是不能在最需要被了解的时候畅所欲言?他们现在又在干着什么?现在的我又在干什么?大学就这么过去了好像喝白开水一样。今天白天睡了本不应该睡的觉,打了几局挺郁闷的台球后就是吃饭,不停的抽烟。有时候自己也觉得自己慵懒,觉得不好也没办法控制自己。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如同鬼魅般游离在主流边缘。有很多不可名状的烦恼,也许有大脑就要想很多,给你一女的就感情泛滥,看见一旧物就多愁善感。

两年前,我无数次的想要逃离学校,不想再走父母老师给的既定轨道,过那种恍若浮生的日子。于是我每天只是上几节课,逃掉大部分。威和我一起到处游荡。

       威说,其实我们都是尸体,我们不得自由。

       那时我在学绘画,深陷光影明暗中不能自拔。威学吉他,作曲填词,每天沉浸在吵闹的摇滚乐中。那时候他在学校外面租了一套房子,通过学生会的关系,搞到两张可以自由外出的通行证。然后我们堂而皇之地出入校门,做那些现在看来几近疯狂的事情。我的学习成绩在那个时候相当差,按老师的说法生活就像是没有支点。我们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对未来一片茫然。

和绢在一起让我重拾快乐。她喜欢山盟海誓,我却沉默寡言,是不会哄女孩子的那类。她喜欢看我呆呆的样子,我总是笑着说其实我不呆我只是不想说太多。那时候我和绢仿佛一直在走路,从市中心到城市边缘,从大河堤到田间小路,身旁的风景飘忽而过,不管是喧嚣还是静谧,我们说话或者不说话,让时间缓缓流逝。我们总是做着平淡无奇的事,却悠然自得。

六月的时候,我的生活开始进入正轨。减少了逃课的节数,从宿舍的废纸箱里翻出盖满灰尘的资料书,开始培养学习习惯。烟被绢逼得似乎戒掉,酒也少喝很多。想抽烟时绢总是从口袋及时翻出口香糖,想喝酒她就大老远跑到小卖部去说是给我买酒然后拎着一瓶橙汁回来。不久后,我的成绩开始有了点起色。然后威说现在新中国又多了一个好青年了啊看你阳光灿烂的。我说是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努力为祖国多做奉献远离阴霾。然后我看到威沉默的表情,然后我想到以前我和威一起逃课的日子。我那强烈想要逃离的想法是否已经不复存在,还是深深潜伏在某个角落。

班上一个叫王静的女生写纸条给我时,我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我现在很幸福。幸福,原来这个词语对我来说总是那么遥不可及。

      你是个特别的男孩子,每个女孩都会喜欢的。

      我笑着摇头。


      
    每当天空出现云彩,
       我止不住想呐喊。

   我要像风一样奔跑,

   泥淖却将我淹没。

   当我死去的那一刻,

   是你在笑。

                                                          ——林威

生活总是有点风浪才算是生活,或大或小,都会在心里留下或浅或深的刻痕。

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二,我在上数学课。课堂很枯燥,便拿起书看。“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川端康成的《雪国》。文字平实淡雅,写得很细腻。我喜欢看的类型。

       大概在看到一半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异样,抬起头看见教室窗户外面爸爸穿灰蓝色西装正看着我。下课后,我走出去。把你的书给我看看,爸对我说。我又回到教室把书拿给他。他看了看要我和他一起去趟班主任的办公室。

接着是老班的一番教导:这样的书看了并非无益,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并不是看这种书的时候。其他的同学都在努力为自己的高考自己的人生备战。你也应该想想不能落在同学们后面吧。好好巩固好课本上的知识,多做做题,这样高考的时候才会不慌不乱,沉着稳重应战。等高考结束了这些书你再看不迟。

这本书我能那走吧,我说。

不能,爸狠狠的盯着我。

你爸和我都是为你好,这本书暂时让你爸带回去。老师说。

我不好再说什么。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候你总是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不得不去妥协于现实。我跟着爸走出办公室。阳光照在他灰蓝色的外套上,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灰尘黏附在上面,我忽然感觉到他的苍老,心里一阵难受。这时候我发现绢在远处静静的看着我。我故意低头不看她。这一幕后来在我的梦境中不断出现:平庸老去的爸,自甘堕落的我,站在远处静静看着我的绢。

回去后爸把我训了一顿。不准我再和威往来。他说威会把我带坏。我顶嘴说其实我已经很坏了,爸扇了我一巴掌。我阴着脸跑出家门。爸在后面喊,不要再给我回来。我朝着街道走去,有点冷。我想去喝酒,于是朝常去的小吃巷走去。然后我看见了王静。她静静的站着,远远的看着我。我早就在等你了,她说,我给你买了酒和烤肉。

王静看着我喝完一瓶瓶酒,然后开始哭了起来。苏唯治,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她说。我说我不知道,继续喝酒。她突然把我抱住,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脖子上。我的脑袋一阵胀痛。我说我想回去了,你自己也快回学校吧。

回到宿舍后我马上就睡着了,第二天去找绢得知她没有去上课。于是我打她家电话。电话拨通了,话筒那边没有声音。

绢,怎么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她在哭。

什么?我一阵纳闷。

以后还是和别的女生好吧。她挂了电话。

后来威告诉我,那天她在那个小吃巷里等我,然后看到我和王静在一起。然后我给绢打电话,不是被直接挂掉就是她家里说她不在。去音乐厅也没有发现她,到她班上去找她,她同桌说她请了假没有来上课。

班主任找到我说,以后不要和何绢来往了,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你在影响她的学习……没有听完我已经摔门而去。当天隔壁班的那个叫周舟的男生叫我离绢远点的时候,我突然很愤怒的给了他一拳。周舟的爸爸是老师。他和绢住在一个院子,总是黏糊在娟周围。

晚自习我离开教室,心情很糟。班长记下我的名字。我看了看他什么话都没说。王静看着我出去,跑出来追我。我朝她吼,别再来烦我。她呆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夜色的衬托下她的眼睛晶莹,她哭了。对不起,我说。我转过头去,一个人向操场走去。晚风习习,夜色较好,跑道旁浓密的香樟树在地上投下大块大块的阴影。我开始想绢。一年前的时候,绢是个单纯开朗的标准好女孩。和我在一起后学习确实下落了不少。每次问她是不是我影响她了,她摇头不语。我大概是块绊脚石,也许她应该有她自己的路。

走出校门,沿着公路一直走,昏黄的路灯照亮了沿路低矮的棚户区,走过一座桥,是华光四溢的闹市街道。天微冷,使得这一派繁华有些肃冷。路上不时走过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他们也有他们的欢乐与忧伤吧。再向前走几步是能看道一个布满小吃的巷子。我要了两瓶啤酒和一碟烤肉,找到一个相对清闲的位置坐下。冰凉的啤酒和烫嘴的烤肉,感觉不错,心情也好了很多。

回学校的路上头感觉很空荡,好像没有烦恼一样。酒精的好处大概在这吧,让人身心放松,抛却烦恼。走到校门附近时,我看见王舟。他坐在一个商店的门口和老板聊天。他发现我的时候,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我能感觉到他的愤怒。他朝我脸上了我一拳,鼻血瞬时流了下来,流到嘴里黏糊糊的感觉。我们厮打起来。店老板及时过来拖架,后来我看见舟的脸上不少血迹。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血。他朝我嚷嚷。也许他早就在等我了。我没有心情和他吵,忍着痛转身就走。回到宿舍把脸洗了洗,贴了几个地方,爬到床上什么都不想做。他们都还在上晚自习,我倒头便睡了。

第二天我不想去上课,跑到威那里去拿他房间的钥匙。威看着我脸上的创口贴问,是谁干的。我说,算了,是我自己的事。他没再说什么把钥匙拿给我并要我想开点他给绢打电话帮我解释。

跑到威的房间,发现有半瓶四十五度白酒。我找到一点花生米把酒慢慢喝完。音乐开到震天响,心情糟透了,头脑空空的躺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听见门口有人不停的在敲门。我懒洋洋的起身去开门,绢泪流满面的站在面前。我呆了一会,她一下子紧紧把我抱住。口里喃喃的说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能这样呢,眼泪一滴滴的落在我的米黄色衬衫上。我慢慢把她推开。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在一起了吧,我说。我看见她的左手在微微发抖。真的不能在一起了,我影响你了,我说。我关上门开始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我听见她在门口一直哭。


                                    三


因为和舟的打架还有几天的旷课,我受到一个处分。学校要我休学一年不然就开除学籍。爸和老师陪笑说孩子不懂事让他休学一年吧。舟只被行政警告一次。处分的当天,爸和我去宿舍收拾东西,舟大摇大摆的从我面前走过,我心里一阵荒凉,想冲过去给他几下,被爸狠狠拉住。

在宿舍整理东西的时候,心情很低落。看着塞在各个角落里的狼狈不堪的书,然后一一收拾好装到箱子里。威看着我走出宿舍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一年后还是一条好汉。爸朝他笑笑。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抬头回望四米多高的校门,校名被金黄色的油漆涂得熠熠生辉。校门里面,任何事物各得其所,一切都有条不紊,像一幅严谨遵循几何规律的风景画。从现在起我和这里要暂时脱离关系了。

回到家,妈找我说了很多话,没有怎么责难我。吃完饭后一个人跑到卧室看电视,然后我听到妈在隔壁小声抽泣的声音。我感到难受,看电视也没了心思。

在家的日子并不好过。爸给我买来很多套的复习资料,加上学校以前发给我的资料,都等着我做完。为了减轻自己负罪般的愧疚感,我只好硬着头皮学了起来。无聊的时候就抽点烟,爸爸看见了没有说什么,把他袋里的烟扔过来给我,然后指着书示意我要好好做题。这期间绢打来很多电话,但都被我直接挂掉。我想我还是不要再联系她为好。有一次我忍不住接了,然后话筒传来她哭泣的声音,我狠下心挂了。

我决定忘掉她。可是我总是忍不住在把她给我的碟放在电脑里听,听到《降E大调》的时候,眼前便浮现绢可爱的面容。我忽然想彻底离开这里。

 

  无数次的想要逃离,

  这不是生存的世界。
      也许有金黄的麦田,
      欢歌在麦浪上飘荡。
              

                                                            ——林威

一个多月过去了,在百无聊赖的生活中我愈发不想再过这种无聊之极的生活。我和妈说要出去走走。我去了人民广场。广场上很多人在放风筝,老人和小孩在一些架子上做锻炼身体,月季也开得很灿烂。我坐在长长的石头椅子上,看着这一切,想起和绢在一起的春天夏天秋天。也许我应该离开一段时间了。

20056月,我悄悄的带着收拾好的行李和积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出了门。去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四川内江的车票,开始远行。下午四点的时候我上了火车,经过沿途二十多个小时的奔波火车开进了四川并在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抵达内江。下了火车看到的是内江的一片灯火辉煌。由于疲劳和睡眠不足,我无心再看路边的风景,找了一家简陋的小旅馆把行礼放下。房间里只有铺着白床单的单人床和摆着黑白电视机的小木桌。把门锁好后,我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很饿,简单的吃了点泡面。我想去找份工作,虽然我从没有做过什么工作,但是现在要生活下来就必须有一份工作。我把脸弄得干净一点,穿得整洁一点,然后出门。找工作比预想中艰难,四川上空的太阳毒辣辣的照在脸上,结果买水又用去我不少钱,小腿也很酸胀。辗转了很多地方,招的大多是女性,吃住全包的工作很少。回去的时候一无所获,又买了一瓶啤酒和一包烟,几个面包,钱只剩下一百三十多,付完今天的房租,一百不到,心里一阵发慌。晚上看了会电视,一身疲软,不久就睡着。第二天上午起床继续去找工作。中午快结束的时候在一家“皇家乐”的KTV里,一个女经理朝我笑笑用四川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对我说,娃子,你明天可以来上班了。这是一份服务生的工作,包吃住,月薪只有700。我要做的是给客人送酒水和食物,维护好整个环境的卫生。

把旅馆的房间退掉后,我搬到了KTV楼上的员工宿舍。和我住的是一个本地的二十左右的长头发青年,互相介绍之后得知他叫李军。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上下铺的床和一个小桌子。地上有散落着几个空的饮料瓶还有一些烟头。

在内江的第一个月里,我和威保持了联系。我打电话给他告诉我在这里的生活,问问绢的情况。我说,帮我好好照顾绢。他说,好,我会一心一意的照顾她。他写信给我寄来几张他牌的照片,照片后面是他写的诗。我回信给他寄去我在内江画的画,还有印着简单花纹的碎布。

KTV工作很累而且很单调。每天做很多遍卫生清理,刚开始的时候摔坏过几瓶啤酒,受到老板责难。最受不了的是吵闹的唱着俗气歌曲的客人,走调严重还嚷得很大声。我不得不跑到卫生间去,于是抽烟抽到头晕目眩,于是开始想念绢和《降E大调》。

 


            我们都是快乐的,

            你是知道的。

            可是,

            你知道你的方向吗?

            于是我们开始反叛。

                                                                                  ——林威

 几个月之后威打电话给我。

     绢现在和我在一起,她过的很好,威说。我没有觉得意外。我问了绢的身体状况。威说,手还是会常常会发抖。我说哦,那你好好照顾她吧。我没有再说什么,鼻子开始发酸,然后默默把电话挂掉。

 和家里打了电话说我在内江过得还好,我听见妈的哭泣声。对于父母,我总是有一种愧疚感,我一再让他们失望。日子在意志消沉的时候总是过得非常快。空闲的时候我开始去内江的各个地方:在青瓦灰墙的小镇,看着屋檐构成的天际线怅惘;在静宁寺的石砌小路上,看着古木旁生茂盛的小花发愣;在沱江边漫无目的的散步。阳光充沛的日子里我总是打开房间窗户让光直射在我的脸上,身上,手臂上。去新华书店好不容易找到那本《死在午后》,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遍。

 不久后威突然在电话里对我说,你快回来,绢的情绪不太稳定。

    我辞掉工作在担心忐忑中踏上回家的火车。回到家后,先是被爸妈训了一顿,来不及解释出走的原因就马上去学校找威。见到威时他正抽着烟,头发散乱,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问,绢怎么了?他说,她现在在家,修学一年。你知道吗
?
这几个月来她和我说的都是你,而我只能默默忍受这些。

 威说,我牵她手的时候,她总是会试着挣脱,她的手一直发抖。

 威说,她一个人突然跑到音乐厅去弹《降E大调》,一直弹很多遍,晕倒在地。

 威说,她得的是种间歇式情绪症,受不了太大的刺激,所以她每次哭的时候手都会抖。

     威说,这是她给你写的信,她知道我们有联系,但是我没有告诉她你在哪?我没有帮她把信寄给你。

 我把信一封封拆开。

 “今天从家到学校我坐上那辆空空的公交,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看着这世界歌舞升平,看着川流不息,看着这个有情或着无情的世界,心里一阵迷乱。我喝酒了,现在大概醉了,止不住想你。《八英里》里阿姆在公车一手拿纸一手拿笔用左手写字,你说最喜欢那个镜头。现在我也在写,不过我用的是右手。治,你现在在哪?你还喜欢我吗?……”

 “……那天心情不太好,事实上每天都是。我去你们常去的那条街上走了很久。街道灯火通明,晚上出来吃夜宵的人很多。然后我要了几瓶啤酒喝了起来……威说我的手一直在抖,我大概喝太多了。他送我回家。爸妈把我关了两天。……”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威在一起。我知道你们有联系。我写信给你了,可是你没有回一封。治,我很难过。现在威想牵着我的手。我努力的想挣脱,可是他的劲太大……”

 “你还是没有给我回信,治。今天我在音乐厅里弹了很久的钢琴,不停地弹《降E大调》,以至于威听着都有点受不了了。我的眼睛湿了,威把我送回家。……”

 ……
 

 威说,我不想让你看到她写的信,你知道吗?其实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喜欢了她。她穿着亚麻色裙子真的很好看。

 我打了他一拳,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威说,她弹了无数遍的《降E大调》,眼泪不停的流,手抖得很厉害。后来她晕倒。我把她送回家。她妈不再让她出去。

         威说,其实她喜欢的还是你。

 威说,对不起,苏唯治。

 我和威一起去绢家。站在她家院子里时,我忽然想离开。院子里的法梧树开得恨茂盛,苍绿色的树叶被风刮得呼呼的响。我和威站再门口喊了很久,没人开门。后来我知道,那天绢一家人都去火车站送绢。绢去了海南疗养。

     后来我收到绢寄来的信。

   “
我得了一场病,身体消瘦不少。我一整天的待在卧室,拒绝与人交流,有时对着一本本书喃喃自语,有时大叫,晚上做噩梦大声呓语。妈妈要我去海南舅舅家生活一段时间……

   舅舅的咖啡厅位于海口海边的一条安静的柏油大道旁。大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棵长着带状叶的高大棕榈树。咖啡馆是一座有着淡黄色外表的尖顶小宅,法式落地玻璃,迷人的挂毯,放着简单茶具的棕色的小木桌。房子的尖顶下挂着一个写着grassfeeling的木牌……

  
   我生活得很好,请勿挂念
……”

   没有写信人地址,看邮截是从海口寄来的。我只能一边做习题一边无限懊悔地等着绢的消息,然而一无所获。为了使爸妈高兴点,我开始努力看起了课本。一年以后,父母托关系让我在另外一所高中报考参加了高考,上大学后开始混日子般的生活。威考上河南的一所军事学院,违犯学校规定交了个漂亮的女朋友,现在正在组建一支乐队,生活不错。他也不知道绢的情况。

       前天宿舍的仙人掌死了,因为长时间缺乏阳光的照射。

那天我路过学校音乐楼的时候,忽然听到熟悉的《降E大调》,发疯似的去找声源。钢琴是一个排练室传出来的。小心推开门,一个穿着亚麻色裙子的女孩正在静静弹奏,扎齐的刘海遮住了她的一大半脸。

我转过头去,泪水开始不停的流……
    
   



PS:为地震死去的人们默哀。希望大家都能为赈灾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谢谢。
                                                                     ——唯治



收藏: QQ书签 del.icio.us 订阅: Google 抓虾

最新评论

  • 2008-05-18 12:25:58

    那么长。。。

    我写了很久,正在修改中见到评论。

  • 2008-05-18 15:27:32

    向你汇报,成都现在不断余震中……

    所以你更要注意安全。现在宿舍不能住吧?

  • 2008-05-19 18:15:03

    我住家里,家里目前没有出现问题。

    从网上得知我成都好友今天已经开课。虽然还总是稍有震动就会跑出去,但基本上已经没有多大问题了。下一步是防治疫病的问题。
    估计你没有好心情画画。注意安全。

  • 2008-05-20 12:28:22

    写的很好!太忧伤的调子。。。
    为什么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早早不纯真?

    纯真不纯真是相对而言,每个人都有不同。
    孤独感和迷惘感都有过,而且以后还会有。
    呵呵。

  • 2008-05-31 20:35:32

    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 即使明天天寒地冻 路远马亡

    这句话太经典了,呵呵。
    我的梦想就是过朴素的生活,感受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 2008-06-07 12:17:21 http://funnyfancy.ycool.com/

    我承认我很迟钝,花了很久的时间看完你写的东西。还好,终于知道该叫你学长,还好,看到了你很爷们的一面,貌似我的中学生活永远没有你那么跌宕起伏,很羡慕呵···

    平平静静生活最好了,呵呵。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
    当然幸福最重要。

发表评论

* 昵称

已经注册过? 请登录

新用户请先注册 以便能显示头像及追踪评论回复

Email
网址
* 评论
表情
 
 

分类小组论坛
杂谈, 娱乐、八卦, 文学、艺术, 体育, 旅游、同城, 象牙塔, 情感, 时尚、生活, 星座, 科技

请注意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法规, 如威胁到本站生存, 将依法向有关部门报告, 同时本站的相关记录可能成为对您不利的证据.

相关法律法规
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系统安全保护条例
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
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
计算机信息系统国际联网保密管理规定